惘然若竹 :: ♪市丸府门厅♪

惘然若竹

BY 水妖

那天清晨，我推开房门，突然看到小院中的一片苍翠变成了紫褐。

开花了吗？

我有些头痛。

院子里种的是竹，原本很绿很高挑的那种。

没事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坐在门口，喝茶，看它们。

然后看书，嗅着它们的气味。

哦，对了，我叫京乐春水，退休死神。

其实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没有年轻年老的区别。

只是我倦了，累了，于是便要求退休。

上面知道我的脾气，便也没有多加阻拦。

的确，让我收拾东西回家种地比我在其位而不谋其政要英明的多。

扯远了。

眼前现在是一片紫褐，我可以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的跳着痛。

这片竹子已经种了这么多年了吗？

都开花了呀……

竹子开花当然不是好事。

若一次绚烂之后荼毒败去倒也说的过去。

可是竹子开花却一点都不漂亮。

紫褐的花好象年暮的女子，又像残破的绢帛。

仿佛是用尽最后的一丝气息极力造出的未完成品一般。

原本苍翠的茎子也布满深色的斑点，斑斑驳驳。

是血？

是泪。

我泡了一杯茶，准备看看这些植物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荼靡。

这些年总看的一本书摊开放在腿上，自动翻到了某一页。

青翠的茶梗一支支立在杯子里。

水色亦逐渐转青。

我竟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不由吃吃笑了。

果然老了吗？

果然老了啊。

那时我在念书，在真央灵学院学习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死神。

和后来的我是最让上面头疼的死神一样，那时我是最让老师头疼的学生。

但是，居然有一个能让我头疼的人。

浮竹十四郎。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缺根筋的人。

你把他卖掉他还会很高兴的为你数钱。

然后再彬彬有理的加上一句[记得把钱装好，不要被小偷摸走了。]

我真的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一天到晚都在笑的人，而且还笑得这么白痴。

当时我想，整天对着所有人笑，肌肉不会抽搐吗？

我确定我是很反感他的笑脸的。

我对一切严谨的精确的顺从的规律的东西都抱着严重的厌恶情绪。

不过多年以后我遇到一个叫银的家伙，才知道真正会让肌肉抽搐的笑法是什么样的。

啊，又扯远了。

我是一个不羁的人，过于随性也过于自我。

所以我的朋友其实并不多。

大多数时候，我喜欢叼着根青草一个人躺在后山看云。

那些云呀，被风一吹，就变成各种形状。

我呢？

我的命运呢？

算了，不想了，睡觉。

[午安，京乐同学。]

谁？

敢打扰我午睡。

不用睁眼就能想象到那张很白痴的脸。

不是那缺根筋的浮竹还会是谁。

头又开始疼了……

翻个身，装作还没醒来。

谁知那厮居然大大咧咧地在我身边躺下。

[京乐同学，在看云吗？]

懒得理他。

[云这东西，总是被风任意捏成各种样子，呵呵。]

继续装睡。

[从灵学院毕业，当死神，然后当副队长，队长，运气好的话顺利退休，运气不好的话光荣殉职，我们跟这些云又有什么区别呢？]

浮竹碎碎念着，不知是念给我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有些惊诧。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想法居然出奇的一致。

睁开眼睛想看看他此时的表情是不是还是那么白痴，却只看到他远去的背影。

是要回你那帮同学的身边吗？

浮竹十四郎。

我想我是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我想我是真的真的很讨厌你跟所有人都那么亲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浮竹在学校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我还是照例一个人去后山看云。

他也照例跟一大票人混在一起。

偶尔目光对上，我们也会交换一个眼神。

周围人看不懂，我们自己也未必懂得。

浮竹的身体是很糟的。

就像小说里描写的孱弱的青年剑客一样，他皮肤苍白，身材纤瘦。

时不时几声咳嗽，也许是他唯一皱眉头的时候。

啊，不对。

他看我的时候也总是皱着眉头的。

[春水，少喝点酒，对身体有好处。]

[春水，头发稍微收拾一下啊，成鸡窝了。]

[春水，你又调戏女同学了？！]

[春水，还是喝茶吧。]

[春水，要是我死了，你不会怪我吧？]

死？

开玩笑，我怎么会让你死。

[笨蛋，天凉，多穿点。]

我解下樱色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后来便真的做了死神，然后做了副队长，然后做了队长。

很幸运，我们都没有光荣殉职。

我们的运气是好的。

[怎么样，我说了吧，我怎么会让你死？]

浮竹却笑了。

他很少对我笑，这时却笑了。

笑得很淡很淡。

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回忆往事。

前些日子打扫院子的时候居然闪到了腰。

岁月催人老？

哈哈。

起风了。

夹带着丝丝凉意。

要变天了吗？

我整了整外袍，随即便望着自己的手出神。

这手，为他披了多少次外衣？

轻叹一声，摇摇头，转身进屋。

京乐春水整了整自己樱色的外袍，又望着自己手足足发了一阵呆。

然后他轻叹一声，摇摇头，转身进屋。

风势渐强。

开了花的竹子左右摇摆，好象要将一身泪痕甩落一般。

京乐春水落在门口的书被吹得一页页翻起，噼啪作响。

最后停在一页。

那页定是总被翻到，长年累月便压出了很深的折痕。

茶水凉透，纸已发黄，墨香亦早已散尽。

惟有那些文字，刻骨铭心。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THE END]